特朗普驱逐非法移民政策的经济社会代价

　　长期大规模强制遣返非法移民将强化政治对立，甚或进一步撕裂美国经济社会。

　　美国估计有1100万~1300万名非法移民，其中的800万~1000万名在美工作，占全美总劳力的6%。近半数非法移民居住在加州、佛州、纽约州及得州，多数服务于农业、服务业及建筑业。

　　美国移民改革之路

　　美国移民改革之路漫长无边，里根时代，美国国会于1986年通过一项重大立法，白宫对300万无证居民进行了法律特赦。四年后，老布什将移民签证上限增加了一倍多，从27万增加到70万。2007年，小布什试图通过一项移民法案，但未能在参议院获得通过；2013年，奥巴马试图通过一项法案，但在众议院陷入僵局。特朗普和拜登都提出了计划，但均无果而终。

　　早在2014年，抵达美国边境的无人陪伴的未成年人数量开始激增，白宫拘留儿童并驱逐300万余移民，彼时遭白宫驱逐的移民数量多过前两任总统16年的驱逐量，奥巴马因而遭致批评。在特朗普的第一个任期内，白宫驱逐了120万人，而在疫情结束的2023年，拜登政府逮捕了近250万非法越过南部边境者。拜登所遣返的大多数非法移民基于特朗普的公共卫生法，当年该法结束，此后大量移民越过边境寻求庇护。这使得美国社会对于非法移民的立场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过往几年，美国经济态势向好，就业岗位充沛，吸引大量境外身陷经济困境者移入。移民数量在2023年12月达到顶峰，非法移民数量在2024年大幅下降。盖洛普调查显示，2024年是自2005年以来大多数美国人希望减少移民的第一年，反对移民的比例达到2001年以来的最高水平。

　　特朗普一直主张削减合法和非法移民，在竞选中承诺进行大规模驱逐，曾誓言在美墨边境修建隔离墙，以阻止毒品和犯罪团伙进入美国。当前，特朗普正计划驱逐数百万非法移民，希望由此带来工资的下降及工作岗位的空出或移转。

　　美国新任移民海关执法局局长（ICE）汤姆·霍曼表示，将终止一项允许移民使用应用程序预约申请庇护的政府计划；他还打算终止为某些国籍的人提供工作许可的计划，但不提供获得公民身份的途径。政府将首先驱逐“最糟糕的”，即非法居留在该国并被定罪的移民，他甚至坚称，现场突击搜查势必发生。

　　霍曼称，为完成非法移民驱逐行动，将需额外增加10万个拘留所床位，即现有数量的两倍。如驱逐超过1000万人，显然拘留所床位仍远远不足。美国移民委员会预估，未来四年每年驱逐100万移民，需雇用大约3万名新执法人员，并须将其现有拘留能力提升24倍。这也意味着，ICE将立即成为联邦政府中最大的执法机构。无论怎样，美国的监狱公司股票随大选结果公布旋即出现大幅上涨。

　　大规模驱逐移民会造成经济冲击

　　更大的问题在于，移民或大规模驱逐出境的重大影响之一是它们会造成经济冲击。

　　首先是劳动力供给市场方面。

　　随着美国人寿命的延长和子女数量的减少，美国工作年龄人口的比例以及工人与退休人员的比例都在下降。随着人口老龄化，美国需要更多的移民来促进经济繁荣。

　　由此，企业雇主或担心合法移民将受到波及，诸如通过限制签证有效期，并通过增加费用和等待时间来提升获签难度，而减少获得绿卡的人数。白宫或将限制接收的难民数量，计划重启其要求南部边境移民等待墨西哥法庭听证会的政策。

　　预计将在执行特朗普移民议程方面发挥主导作用的国土安全部顾问及白宫副秘书长斯蒂芬·米勒声称，大规模驱逐出境将为美国人创造就业机会并提高工资。

　　对于一个经济体来说，失去6%的劳动力将产生巨大的破坏性。事实上，美国已然处于劳动力供应紧张的环境中，驱逐数百万消费商品和服务的人也会减少经济需求。

　　对此，经济学家认为，白宫驱逐非法移民的政策将造成劳动力短缺、工资上涨和通货膨胀，打击经济增长。然而，市场投资者则押注驱逐非法移民计划将提高收益并推升股市。

　　值得注意的是，一项来自科罗拉多大学关于2008~2014年间逐县实施的奥巴马驱逐出境情况的研究并不支持米勒的意见。该项研究发现，每100名在美国出生的工人遭驱逐出境，即会失去8个工作岗位——这是在四年的时间范围内进行的分析，且在此期间无任何迹象表明在美国出生的工人的工作岗位有所恢复。原因在于，无证移民工人与在美国出生的工人或合法移民之间并不是相互竞争的替代品。非法移民更多频繁地从事低薪、危险和吸引力较低的工作。当其来源减少时，雇主们往往不得不缩减其业务规模，进而导致在美国出生的工人失业。

　　澳大利亚国立大学教授沃里克·麦基宾研究了计划中的驱逐的经济影响。他建立了一个全球宏观模型来比较未来两年内130万工人被驱逐或750万工人被驱逐的不同情景。该模型显示，大规模驱逐移民会影响美国和其他国家，波及生产网络与资金流动，并导致他国作出相应调整，后再反馈给美国。模型表明，从一个经济体中剔除大量工人会导致GDP下降。如有130万人被驱逐，美国GDP将下降1.2%；如果有750万人被驱逐，GDP将下降7.4%。此外，驱逐也将引发通货膨胀，驱逐更多通胀更甚。

　　据此分析，从美国经济中剔除大量工人可以改善贸易平衡。这也正是特朗普想得到的。原因在于，当美国的资本回报率下降时，外国投资就不再流向美国经济，而是流向预期回报率更高的地方。这导致美元走弱，从而促进出口并减少进口。

　　其次，产业经济方面，农业及住房部门所受冲击或将最为显著。

　　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一份报告估计，美国250万农场工人中有近100万是未经授权的移民，更严重依赖临时外国工人来收获农产品。乳制品和家禽养殖场特别依赖这些工人，但其流失可通过提高自动化程度来加以弥补。美国农业行业发出警告称，驱逐计划可能会造成大规模劳动力短缺，导致农场瘫痪并提高食品价格。

　　全美有150万未经授权的移民在建筑行业工作，自动化替代建筑劳工格外困难，驱逐非法移民将直接导致美国建筑成本上涨。

　　随着大规模非法移民被驱逐出境，美国的食品和住房成本可能会因劳动力短缺而上升。如国内生产变得过于昂贵，某些美国制造的商品或将为进口商品所替代。

　　再次，大规模驱逐移民的直接间接财务成本巨大。

　　围捕800万至1000万人、将他们关押在拘留所并通过法庭处理显然会产生巨大的成本。司法方面，白宫需为此大幅增设法官，并加快庭审。此外，执行遣送移民的费用亦颇为昂贵。据ICE2023年国会作证称，一次遣返航班的平均费用约为每小时17000美元。

　　据估计，拟议大规模驱逐行动耗资将约一万亿美元，且需时十年。这几乎就是一场针对非法移民的漫长而昂贵的特殊战争。如无国会的额外资金，特朗普承诺的大规模驱逐就不可能实现。为支付该费用，特朗普或将如2019年那样宣布国家紧急状态，并使用国防资金为边境墙提供资金。

　　另据税收和经济政策研究所的数据，无证移民每年缴纳的联邦、州和地方税接近千亿美元，其中大部分税款归联邦政府所有。因为有工作的非法移民向这些系统付费，但无资格获得任何福利。州和地方政府须负责提供学校教育、医疗保健和其他公共服务，而未能获得相应而充分的税收回报。这就形成了无证移民有利于联邦预算，而往往会给州和地方政府带来压力的局面。因此，驱逐非法移民出境将直接冲击税收收入并增加社会保障和医疗保险系统的支出压力。

　　最后，经济社会方面由此所遭受的冲击更为沉重而长久难以平复，长期大规模强制驱逐非法移民的政策对于美国经济社会的冲击是不容忽视的。

　　皮尤研究中心的数据显示，美国近80%的非法移民已经在美国居住了十多年。其中许多人已经深深融入社会，6%的美国学童至少有一位未取得合法公民身份的父母，这意味着440万美国儿童将受到驱逐出境的影响。在边境各州，当大量新移民涌入时，就会出现由于新移民没有足够的住房、学校名额或就业机会而出现的问题。同样，当大量融入社区的移民突然离开时，也会产生有害影响。

　　虽然移民问题一直备受关注，但约六成的美国选民仍表示，已在美的无证移民应被允许合法居留，并给予其获得公民身份的途径及获得工作签证的权利。由此可见，长期大规模强制遣返非法移民将强化政治对立，甚或进一步撕裂美国经济社会。

　　（作者系浙江现代数字金融科技研究院理事长）